一体两面

我一直都很清楚在人前总是理性而自制的自己是很容易招人误解的性格。
所以在受到他人不负责任的指控时,我最多一时愤慨,倒也不会过多放在心上。
但若是与自己相处数十年的家人都无法也无心看懂我的本性,真正在意的不过我面对他们是否乖巧温驯、处处迎合,又怎么能怪我无法将心比心,甚至从此视不可改变的「血缘」、不可抗争的「亲情」为洪水猛兽,视所谓的「家」为畏途一条?

从小到大,你们都会在每次的责罚之后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便转身而去,外加几日的冷眼与漠视,我只能独自对抗内心与身体上的痛楚直至麻痹。所以我无时无刻不在自省,努力地挑剔着自己身上的不足。倘若靠自己的认知不足以判断时便求助于书本上的知识与外界的评判。
即便如此,或许是我天赋有限、慧根不足,我还是会摔跤、跌倒,有时甚至要用尽浑身的力气再三挣扎才能勉强将自己从地面上撑起。那时的自己,面对自己的无力,无限渴求他人的援助,可同时又很清楚他人并无此义务。所以对于那些曾在关键时刻拉过我一把的人,我总会心怀满满的感激,甚至几分愧疚,总想尽自己最大能力回报些什么,若是实在受制于自身现状,最起码也要以不再给对方带去更多的麻烦为限。而如此挣扎过的我,在看到他人经受类似的困境时,也会忍不住想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予一点援助。这无关什么美德热心,不过「己饥人饥,己溺人溺」的同理心罢了。

而我终究有成长到足以领悟真相的那一天。于是我突然发觉,原来一直以来真正有在自省、改进的人根本只有我一人而已。我取得的所有成绩都是你们的功劳,我遭遇的所有失败都是我自己的责任。你们从头到尾都将自己置于一个绝对正确、不容置疑的位置上。——偏偏这是决不可能的事实。
人无完人,我承认对于自身的改善没有也做不到100%的尽力,却也从未肆意地放纵过自己。事实上当我留意到他人对我的某种纵容时,我反而会开始在心中自我警醒。我对于「放纵」并不持绝对的否定,但因为我知道受伤时有多痛,所以无法漠视因自身无止境的放纵而对他人造成的伤害。
既然如此,为何我却总要对你们的放纵不断忍让,为你们对我的苛求而不断苛求自己?
如果无意识地将某种并不存在的「完美」当成了绝对标准来要求自己,所谓的「完美主义」看在旁人的眼中也就不过成了一个笑话。而我,也的的确确曾为此而被人嘲笑过。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妇人之仁」为何语带贬义。这种没有原则的心软,或许有人将其误读为「善良」,实则「纵容」,不过害人害己,终无一利。
既然早就被你们冠上「无情」之名,为何不教自己这样「无情」到底。真正的无情,却是滥情。

人,或者说所有有生命的物体,都是自私的。这是生物的求生本能。
即使是被世代歌颂、追捧的「爱」——不管是何种类型、何种形式——最终目的也不过是为了爱人一方的自我满足罢了。
只不过,当这份「爱」应合了被爱者的需求时,双方会同时感受到愉悦,愿意接受这份「爱」的续存与增长,世人谓之「真爱」。
而若适得其反,所谓的「爱」不过变成了一件残虐人心于无形的利器,教施受双方都痛苦不已,最终「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
所谓的「无私的爱」,从客观角度来说其实从来都不存在。
而无法看清这点的人,又有什么立场以自己单方面强迫施恩般的「爱」挟求回报的同时称颂自身的无私奉献?
所谓的「伪善者」,正是如此。相较之下,我倒宁做「真小人」。
所以我一向受不起他人称赞我的「善意」。因为我不过以此回报曾经收到过的善意,同时希求将来自己需要时仍可收到的善意罢了。
这也不过是我自身的自我满足。我终究也不过是自私的。

小妹曾为我无意间对她剖白少许的人性分析感到莫名惊惧,这倒也是理所当然。
依照理性的分析,一切的美好到最后都会褪去梦幻的表皮,徒剩冷冰冰而又残酷的客观存在而已。所谓的「幻灭」,正意味着对旧有美好想像的推翻与颠覆。
但至少,『客观存在』正大光明,不会以爱人之名行伤人之实。会伤人的,从来只有以『客观存在』为工具的『人』。

人与其他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人会利用工具。

所以,我赞美生命,却最讨厌人类这种生物的存在。

所以,我也没法不嫌恶自己。


但这决不是自暴自弃。
绝望的时候不是没有,失望更是一再充斥胸腹。但正因为看清人性,所以排斥人性中丑恶一面的同时,我也没有忽略人性中真善美的存在。
就像TAKURO说的「世上没有永远」——美好的事物固然不会永存,但痛苦、悲伤一样不会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这就是为何我喜爱理性逻辑远大于主观认定的最大理由。

所以,我才始终都没有放弃希望,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摆脱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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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princeray)

Author:王子(prince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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